那个我曾依靠过的鸟屿

那个我曾依靠过的鸟屿

作者：心舒  | 来自：湖北武汉

楔子

   我该以怎样的心态想起你，抑或你又应该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在我的记忆中呢？

  那个落雨的黄昏后，你没有再出现了。

  很多个夜晚，我试图记起你的样子，却模糊一片。

  终究，你的样子被我遗忘了，而我无能为力。

 

　十二岁生日那天，病榻上的母亲给我穿上那件她用很多个白天和夜晚织成的毛衣后，微笑着合上了眼睛，没有再睁开。

  办完葬礼，父亲把我托付给乡下的爷爷奶奶后，一个人背着行囊走了。临走他把我抱入怀中承诺：爸爸很快就会回来接你离开，那时还会给你带回一个妈妈。

  我抑制住眼泪，站在门口看着他一个人渐行渐远。

  遗传了母亲的体弱，学校和家之间的那段距离成了我上学的一大难题，往往走到学校时同学们已下课了，放学回到家时等在饭桌旁的爷爷奶奶已忍不住在打瞌睡。

  这样的日子持续一段时间后，爷爷拜托了邻家那个与我同学校的男孩每天带着我上学，也就是你，但那时你是那个我最不愿意结伴同行的人，大概是因为你总是冷着一张脸，吝啬地不肯给旁人一个笑容，完全不像一个温柔体贴的邻家哥哥。

  你精力旺盛，甚至有暴力的倾向，而我体弱多病，甚至会毫无预兆的倒下。我们之间的悬殊让我开始了我的追逐，你总是与我隔着一段距离，然后不耐烦地转过头对落在你身后的我大吼，快点，从来没有见到过像你这么慢的人，你跟一只蜗牛有什么区别。

  我很想赌气蹲下来，但最后那个迟到被罚站的人恐怕还是我。

  在你不耐烦地回头对我大吼小叫，把我看作一只蜗牛，陪我迟到过几次后，我就再也没有迟到过了。

  后来你买了一辆单车，那时单车并不便宜，尤其是在乡村，我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弄到了那么多钱。一次在你母亲与奶奶闲话家常时，我才知道有一段时间的双休里你会去镇上的一家餐馆为别人刷盘子。

  坐在那辆单车的后座上，我很想问你是不是因为我才买的车。只是你大概会面无表情地说，不要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至少那时我是这样想的。

  起初在你车上我固执地不肯用胳膊环住你的腰，只因觉得男女授受不清。你命令甚至威胁我，要是被甩出去了可别找我。你见自己的话不奏效后，故意加快了车速。我吓得连忙抱住你再也不敢松手，我也明显地感到了当我紧紧地抱住你时你身子微微一怔，很快又恢复如初。以后的日子里，你依然对我冷眼相对或大呼小叫。

  我反感你那么爱打架，学校的批评单上常会出现你的名字，还好后果都不严重，你最多被学校通报批评或请来家长，至少学校没有把你扫地出门，大概是因为你的成绩在学校总是独占鳌头吧！可是我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会因为我而遍体鳞伤，在你人生最关键的时候你却被学校驱出去了。

  那时你高三，我高二。在街道的一边，我无意间看到另一边的你被一个女孩挽着，你脸上有着难得的温柔。

  本应该为你高兴的我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第二天清早当你像往常那样放慢车速等着我坐上你的车时，我走在地上没有坐上去。你刹住车转过头满脸怒气地对我大吼，你发什么神经，为什么不坐上来。

  我努力地装作平静的样子回答你，以后都不会坐了，那个位置应该给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坐了。

  你坐在车上怔怔地看着我，然后你把那辆单车推倒在地，使劲地扯下了它的链条。

 “既然你不坐了，那它也没什么用了。”

  你扔下这句话后扬长而去。

  那辆我坐了五年的单车静静地躺在地上，在那个寒冷的早晨，它在它主人的手中夭折了。可我说的并没有错啊，毕竟你我已不是当初的小孩了，你不是我的哥哥，我也不是你的妹妹，在你有了喜欢的人后，我还能无所顾忌地坐在你身后用胳膊环着你吗？

  那天放学后你没有等在校门外了，这在我的意料之中，大概你早已与那个心仪的女孩牵着手回家了。

  学校并不大，可我很少遇见你了，即使遇见了，你也是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走过。只是，你的名字更频繁地出现在学校的批评单上了。

  我又开始一个人上学了，偶尔会看到走在前面的你，只是你不再回头了。以为你以后都会把我当作空气了，可最后这原来只是我的一个以为。那天在回家的那条巷子里看到街头的那几个无业游民欺负一个女孩时，我义愤填膺地站了出来，结果反而成了他们攻击的对象。

  当他们狰狞着撕扯我的衣服时，我无力抵抗，没有了你的相伴，我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的脆弱。在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那刻你出现了，第一次亲眼目睹你打架，那血腥的场面以后让我几次从梦中惊醒。

  那几个人倒下后，你流着血走到我面前，脱下外套裹住我，把那个瑟缩在墙角的我抱进了怀中。

  这时那个一直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你的女孩走到你面前质问你，看你刚才的样子，你不要告诉我你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没有回答那个女孩，她悲伤地转身离开了。

  我在你怀中焦急地催促你，不要管我，你快去跟她解释啊。

  你抱着我与那个女孩走向了相反的方向。那天爷爷奶奶正好不在家，你把我放在床上后冷着脸说，你蠢啊，明知道阻止不了还逞什么能．

　看到我蜷缩起身子后，你忽然放柔声音问我，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那天爷爷奶奶并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你爸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遍体鳞伤，你和我不约而同地没有说这件事。

  第二天即将参加高考的你被勒令退学了，因为你打伤了几个人，甚至有一个成了重伤。你爸妈以为你又是因为斗殴，他们含泪指责你，因为你是他们的独子，也是他们唯一的期望。自此我的心中多了一份内疚。

  你又开始陪我上下学，只是你不再走进学校了。那年你十八岁，我十七岁。一年后我也十八岁了，高考的前一天父亲回来了，也给我带回了一个他曾承诺过的妈妈，她不能生育，这给了她疼爱我的最好理由。父亲的归来成了我高考的最大动力，我考上了他所在的那个城市最好的大学。填完志愿后，我跟着父亲走了，走得甚至急不可待，没有跟你道别。尽管很想在你的家乡生活一辈子，很想每天都能坐在你的单车后面，可我更不愿再牵绊你了，不愿每次见到你时都会心生歉疚。

  父亲更加疼爱我了，好像是为了弥补他缺了六年的父爱。新的环境下我很快忘记了曾遭遇过的伤痛，却又很快无可抑制地想起你了，你会怪我的不辞而别吗？

  在我以为大概再也不会见到你时，手机里传来了你的声音。你说你要来我所在的这个城市了，因为你的女朋友也在这里。你女朋友竟然和我在同一座城市里，世界可真小！你一定很爱她，不然怎么会千里迢迢地来看她呢？

  到了这个城市后，你让我去接你，因为你想给你女朋友一个惊喜。我央求我的一位朋友冒充我的男友陪我同行，我想让你知道有人会保护我了，我再也不会牵绊你了。朋友犹豫再三后点头，还配合默契。

  在火车站看到你后，我发现自己的双手竟激动的发抖。我貌似腼腆地向你介绍了身边的人，在说完“他是我男朋友”后，我好像在你眼中看到了落寞，一定是我看错了，你不是也有女朋友了吗？间接地毁了你前程的我只能期望你与所爱的人幸福了。

  在带着你去吃饭的路上，你突然止住了脚步，你说你要去见你女朋友了，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我立在原地，像很多年前父亲离开那样，看着你一个人渐行渐远。

  你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了，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我所在的这个城市的？几次回乡下看望爷爷奶奶，你都不在。你父母说你去某个城市打工了，至于是哪座城市，甚至连他们也不清楚。你好像彻底地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毕业后顺利地找到了如意的工作，与一个疼爱自己的男人结了婚。他不会对我冷眼相对，更不会对我大呼小叫，而我却开始想念你，很想知道你过得好吗？爷爷奶奶去世后就没有再去过你的家乡了，少了合适的理由，也就不能从你父母那里知道你的消息了．手机号码没有换过，你却不曾给我信息了，你好像彻底地从我那天，本来艳阳高照的天到黄昏时突然落下了雨，老公担心路滑要陪着我去菜市场买菜，那时正是买菜的高峰期，拥挤的菜市场我和老公被挤散了。在我回头找他时我看到了一个很像你的人站在一堆菜前冷漠地看着来往的人。假设过很多次有一天与你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有想到过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曾经那个不羁的你怎么可能会卖菜呢？一定是我看错了，他只是长得像你而已。

 “老婆，老婆."

  老公焦急的声音由远至近，看到我后他欣喜地奔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这样咱俩就不会再走散了。”我转过头对他微笑，和他继续向前走去。刚才我回头后你的目光与我相遇时你仓惶地低下头的表情让我立刻止住了脚步，我迅速地回过头，你刚才站过的地方却空了。拥挤的人群中我再也寻不到你的身影了。

  那个我曾依靠过六年的岛屿，自此被淹没了。

 

投稿人：陈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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